街上流行波鞋，已有十多年了。波(ball)鞋就是球鞋，只是一中文名、一英文音译名而已。但我的小孩儿不这么看。有一次她让我给她买一种鞋，我嫌贵，要给她买另一种，并希望通过“思想工作”让她同意我的选择。我说，都是球鞋，有多少差别呢？她一听，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我说：“你有没有搞错？你那是球鞋，我这是波鞋！”

　　“球鞋”与“波鞋”原来有这么大的不同！一个鞋的质量等级被名称、符号的等级所取代。这时我才明白，同一类东西，有的要用中文名叫之，有的却必须用英文名称之，是因为其价格等级不同。二者的差别之大，足以在流行观念里成为两种东西。或者说，同一类东西，只要能够被冠以英文名，其身价就不同了。这就是流行文化的力量。正当我准备对这种力量皱眉头的时候，另一意象突然撞进我的大脑。

　　中国历史上，与球鞋相关的，曾经还有个对子：球鞋与解放鞋。解放鞋也是一种球鞋，但它是解放军穿的球鞋，坚实、耐用。我当知青的年代，在我下放的地方，包括解放鞋在内的所有军用品一定比民用品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上军用品的。你得有地位、有身份、有关系、有路子。因而穿上解放鞋与穿上当时一般的球鞋，感觉自然不同。“解放鞋”与球鞋之间，有一种等级、一种特权。于是你发现，球鞋与波鞋作为又一个对子在历史上的出现，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

　　波鞋是对解放鞋的突围。特权失效了，有钱就行。原有的等级以及与之相应的观念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新的观念在商品经济中形成。越穷越光荣的时代过去了。富，成为可以自豪的事情。但新的等级也形成了。一双波鞋是一个农村孩子一年的学费、甚至一个农民一年的总收入。包括服装在内的时尚文化是流行文化之一类。从球鞋／解放鞋、球鞋／波鞋这两个具有等级关系的对子里，我们看到了流行文化观念里的一组二元对立。这里不仅有好与坏、新与旧、时尚与落伍，更有大众与个人、个性、西与中、专制与自由。穿鞋本来是个人自由的，但要维持某种身分，政治的或经济的，就必须穿某种鞋，鞋的品种对人的自由形成了专制。在“球鞋时尚”从解放鞋走向波鞋的历史里，我发现，对中国当下的流行文化，需要历史的看待。首先必须看到，今天的流行文化对中国社会原有的权力关系、原有的价值观念都形成了巨大的冲击，是有历史作用的。它帮助人们从原有的桎梏中走出来。它推动了商品经济建设。它也为大众建立了精神寄托。我曾到过广东的打工仔居住区，那里全是流行刊物。但又一想，你让打工仔、打工妹们读什么？新马与法兰克福学派他们是读不懂的。或者，不让他们有任何文化生活？因而，我们不能对中国当下流行文化一概地、不加分析地进行批判与否定。不能简单地套用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

　　但我们同时也应看到，流行文化背后新的权力关系、新的专制力量的危险性。它正帮助现代性在全球的扩张。它正帮助西方文化以“新”与“好”的名义对中国大举进攻。而新的“大众”时尚、新的金钱专制使我们的个性、使我们的自由面临着新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还要看到，在中国流行文化中，政治与金钱两种权力关系的存在状态是复杂的。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只看到一种权力关系是没有历史眼光、不符合历史与现实的。从当前的现实看，两种权力关系仍然同时存在。中西权力关系、或者说金钱权力关系对政治权力关系形成过冲击，但并没有使之完全消失。而且两种权力关系正在联手运作。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权钱交易。我们怎么办？我觉得，我们首先还是要让农民能穿上波鞋。同时，对新的金钱权力关系作一些解毒的工作。面对复杂的历史与现实，需要复杂的思考。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