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文化，专家们有一两百种不同的定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们为其实很简单。文化有广狭二义，狭义的文化指书面文化，认为读书识字才有文化；这是陈旧过时的文化观，但至今还有不小影响。广义的文化则是民俗学家、人类学家所提出的，比较符合文化的本义。这就是说，文化是人为的，与自然相对称，文化的定义就是：“凡是人类所创造的一切，都是文化，它包括物质文化、精神文化和组织制度文化三大方面。”这种文化观是科学的文化观，先进的文化观，已被各国大多数学者所公认。今年七月，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苏州论坛”上我提出这个定义，受到与会学者绝大多数的认同。

    最近几年，又出现了一个“非物质文化”的概念。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3年通过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合约》，中国人大常委会2004年已批准加入，2005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下发了九部委起草的《关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意见》，这都说明除物质文化遗产（主要指自然遗产和文物等）之外，非物质文化也引起了世人的重视，这是立体思维的一个成果。文化的立体结构本应包括物质文化、非物质遗产两个方面。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以为从立体思维去观察应看到它的所有方面——各个维度。

    我们所说的立体思维是六维的立体：长、宽、高三维是静止的立体，要求我们从事物的各个侧面全方位地去考察它，避免片面思维、线性思维与点性思维的片面性。但这还不够，还要加上“时间”一维，成为动态的立体，从事物的产生、发展、衰亡的历史进行科学考察；这也还不够，还要深入研究事物的本质——第五维，第五维是事物的内部空间，需要运用抽象思维去从大量的事实中发现它的发展规律和内部联系，这是一个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的研究过程，要求进行多层次的深入研究，这种研究是科学研究的根本目的，是否研究第五维是学科成熟的标志。最后第六维是事物的外部空间——生态环境，这是事物发展的外部环境客观条件。看起来似乎不是事物本身，却是事物存在的必要客观条件，往往决定着事物的生死存亡与兴衰命运。我以为用这六维的立体思维作全面研究才能科学地完整把握事物的精髓。如今我们运用立体思维去研究鞋文化，就需要探讨鞋文化的立体结构，更全面、更深入地研究鞋文化的各个方面，各个维度。

    鞋文化是一种物质文化，这是比较容易理解的，但鞋文化中也有非物质文化，这就需要深入考察它的立体结构。

    从鞋文化的物质方面来看，它的功能主要是为了保护脚，使行走方便，起保温、防破伤和保洁作用，要求穿着舒服、合脚。随着物质生产的进步，鞋子又起到审美作用，穿鞋成为一种身分的象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说明过去下层劳动人民往往是光脚的，顶多是“光脚穿草鞋”）在审美与社会层面，鞋文化中已含有非物质文化的内涵，随着社会的进化，非物质文化部分将更加重要。
鞋履文化的物质方面是需要研究的，它属于技术层面，如鞋的物质原料——草、木头、布、皮革、橡胶、人造革、塑料等等，在鞋的制作中，舒适、合脚方面是基本要求，但鞋子的透气性发汗除臭也是一个方面。鞋子本身是物质文化，但鞋子的制作工艺却是非物质文化，这里需要研究的内容很多。
  “草鞋无样，边打也像”，这说明过去各地有许多打草鞋的方法，草鞋的式样也有多种多样。草鞋现在早已扔到垃圾箱里去了，但它却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透气，它的原料来自大自然，穿着舒服。东北靰鞡鞋用靰鞡草制作特别保温.草鞋未尝不是一种鞋文化的资源，值得研究开发。

    鞋子的制作工艺，作为非物质文化值得研究的问题很多、很多，各种手工技艺，中国布鞋的透气性好，传统的纳鞋底与各种鞋帮形式、绣花鞋、虎头鞋、棉鞋、单鞋、凉鞋、套鞋、油鞋、钉鞋、高底鞋、藏式布鞋（可能是唐代文成公主带去的）……它们的制作工艺与形制是多样的，其中有相对美的成分，已经过时，但相对中有绝对，绝对美总是通过相对美形式表现出来的，所以研究其中包含的绝对美的分子也是有现实意义和理论意义的。不仅鞋子的制作工艺是非物质文化，鞋子的穿着民俗也是非物质文化，我们中国人喜欢穿袜子、布袜、线袜、毛袜有很多，与鞋子一起穿，比较舒适、卫生。我在意大利、葡萄牙看到不少人穿皮鞋却不穿袜子，这也是值得研究的一种民俗。研究好了可以使鞋的制作有新的突破也未可知。在人生礼仪各个场合，往往要穿着各种鞋子，如结婚的花鞋、丧礼的麻鞋，小孩从出生、满月、百日、抓周到过年过节所穿的各种童鞋，各地不同，都值得研究。此外如马靴、球鞋、跑鞋、跳鞋、芭蕾舞鞋、冰鞋、旱冰鞋、游泳蛙人鞋、登山鞋、渔靴、电信工人爬柱杆的锯齿鞋、拖鞋、浴鞋、水晶鞋、滑轮鞋等等各种功能的鞋子的制作工艺与使用场合、穿着方式等非物质文化都是值得研究的。这种非物质文化都是民俗学的研究对象，分属于衣饰民俗、礼仪民俗、文艺民俗、工艺科技民俗等方面。

    民俗学的理论与鞋文化的研究密切相关。过去，人类学派对中国民俗学界影响最大。从北大歌谣周刊（五四时期）开始，到民俗周刊以后，中国民俗学家们都是用人类学派的理论为指导研究民俗。在国外，虽然出现了功能学派，历史学派，结构主义学派（斯特劳斯）和心理分析学派（弗洛依德、容格等）等等，都是以研究原始文化为主。他们大都把民俗看成是原始文化的“历史残留物”。

    我本是研究、学习文化理论和美学的，后来从事民间文学研究，改革开放以来，由民间文学的立体研究（我提出了民间文学的描写研究、立体性特征和立体描写方法等新的理论）发展到民俗研究，1982年12月22日纪念北大《歌谣》周刊的纪念会上，我主持成立了北大民俗学会，当时季羡林、钟敬文、常速、马学良、杨方土方 、杨成志、常任使、罗致平、王文宝以及王力、林庚、吴组缃、王瑶等北大老教授都参加了大会，但此会在几种“中国民俗学大事记”中都没有提，所以我在此顺便说一句。成立北大民俗学会以后，出版“北大民俗通讯”17期，办了许多“北大民俗讲座”，又开设了“民俗学”、“中国民俗”等全校性选修课，接待了德国、日本、美国、俄罗斯、法国、澳大利亚、泰国、印度、新加坡等许多国家的学者、教授和博士生的进修和访问。1980年我和贾芝同志一起作为“国际民间叙事研究学会”的首批中国会员参加了这个民俗学的国际组织，参加了几次该会的国际大会，到过五大洲20多个国家开会、访问、考察、接触到许多新的学术信息，从而提出了“描写研究”的新理论，“立体性”与“立体描写”即是由此而生发出的中国土产，并由此提出了新思维模式——立体思维。

    用立体思维研究民俗，我又有了新的重大发现，这就是在民俗每五维的探讨中，我发现人类学派的理论“民俗是历史残留物”的本质观虽然影响很大，却是并不全面的，民俗固然是历史传统的表现，其中有许多原始文化的残留物，但同时也有各时代新的创造，它是各时代，各地区人民的生活方式，是为人们的生活服务的。民俗是如何创造的呢，如何在历史传统的基础上创新的呢？民俗的发展规律是什么样的呢？过去的民俗学理论的本质论没有提供全面的科学说明，需要我们去作新的探索。我在研究古今中外民俗事项的基础上进行新的理论概括，为此主编了《世界民俗大观》（1989，北大出版社）和《民间文学辞典》（1988，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又发起编写《中华民俗大全》巨型丛书35卷本，包括港、澳、台及海外华人卷。在第五维的民俗研究中，我发现了“民俗的趋美律”，发表在1986年的《岭南民俗》第8期，这是对民俗发展规律的新发现。民俗的本质究意是什么呢？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人类是按照美的规律进行创造的，民俗当然也不能例外，所以我提出了“民俗的本质是生活美”的新本质观，在《中华民俗大全》总序（1996年《民俗研究》第4期，新华文摘97年第一期全文转载）中作了完整的论述。这里的理论关键是什么是美，什么是生活美？

    我们知道西方美学就是艺术哲学，他们主要研究艺术美。扩大一点也只研究艺术美与自然美的关系，研究自然山水之美，并不研究生活美。我在《论庙会的民俗本质》（1994，民间文学论坛第9期）一文中提出了“生活美的概念范畴，并对美的内涵作了系统探讨，阐明了美既不是纯主观的，也不是纯客观的，而是主客观的统一。它是如何统一的呢？原来人们在生活中通过自己的实践和感受来发现美，并且用自己的审判理想去创造美。什么是美呢？简单地说：“美的就是可爱的东西”。这“东西”是客观的，而“可爱的”则是主观的，人们在生活中、在实践中就是如此把主客统一起来创造了民俗。民俗就是当时当地条件下人们认为最好的最美的生活方式，它是理想和现实的统一，理想的就是美的，这是一种绝的美，它只能通过现实的美——相对的美得到部分的体现，所以任何美都是绝对相对的统一，相对的美（现实的美）中包含着绝对美的分子，绝对的美只能通过相对的美体现出来，这就是美的辩证统一，主客观的统一。所以民俗美——生活美有时代性、地方性、民族性等属性，各时代、各地区、各民族的审美理想不同，审美观点不同，所以民俗也不相同。绝对的美是真善美的统一。真就是对事物本质的科学认识，善是事物的功用好坏，美是使人喜爱的东西，包括内容与形式而以形式更引人注意，所以有不同的民俗，但又有共同的东西，这就是绝对美的分子，这是具有永恒性和全人类性的美的分子。随着社会科技水平的进步，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民俗也越来越美，越符合人类理想和科学要求。新晚报90年代曾有“博导晚谈录”专栏，约我写稿，我就写了《民俗的本质是生活美》短文，被他们评为“优秀文章”，编入《博导晚谈录》一书，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年出版。大概因为此文虽短只一千多字，却简明扼要地把民俗本质的新理论说清楚了，还批评了西方盛行的“文化相对论”，所以受到了欢迎。后来我又反复印证与析验这个理论，发现它还是经受得起事实和历史的析验的。也有人提出质疑，说：“裹小脚的民俗是一种陋俗，小脚多难看，一点不美，你怎么说它是生活美？”

    我想提出这种疑问的人，主要是对民俗的时代性、历史性缺少了解，不知道民俗是随时代而发展的。在任何一种民俗最初被创造出来并流传开来的时候，它总是被人们认为是最美的、最好的，不然不可能流行成为民俗。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科学水平与物质生活的提高，民俗就逐渐演变成为陋俗，这时就有新的更美的民俗来取代它了。如果我们有历史发展观点，对裹小脚民俗的历史有所了解，就会发现这种民俗虽由上层提倡，却逐渐流传开来，使人们普遍认为小脚代表了女性的柔美，不裹小脚就不美，就嫁不出去。许多诗歌甚至民歌民谣中有赞美小脚的作品，说明在封建时代或有封建思想的人们的心目中，小脚是美的，这是一种封建的审美观点。当民主思想流行之后，就不认为它是美的了，也就不裹小脚了，这种习俗也就改变了。当然，小脚也有民族性，虽然同在封建时代，满族人就不裹小脚，满清政府还曾下令禁止裹小脚，但收效甚微，不了了之，未能禁止小脚，可见习惯势力之强大。但在辛亥革命之后，小脚还是逐渐被反掉了。

    用立体思维去分析鞋文化，需认识它的绝对的美，应包含真、善、美的统一，即符合卫生又非常舒服，利于行走，同时又非常美观，这些理想的标准在各时代，各地区、各民族往往有很大的不同，它只能表现在相对的美之上。在封建时代，人们重男轻女，把女子当成玩物，不承认她们的人格、人权。“小脚一双，眼泪一缸”，要把脚骨扭弯，甚至弄断，是非常痛苦的，但为了美，她们宁可忍受，这是美与真、善的矛盾，很大的矛盾，很不卫生，很不舒服，不便行走，但在当时条件下，大男子主义的封建专制统治之下，人们的认识水平所限，女子根本没有发言权，一切以男子的审美理想为标准，这是时代的局限。现代的高跟鞋，如果鞋跟太高，也是不好受的，有时被忍受，但妇女有了自主权，就可以自己决定取舍了。

    美与真、美与善的矛盾，美观与科学卫生、与舒适行走的矛盾最好完全统一，这是一种理想的美，但往往很难实现，矛盾总是有的，它不断地被认识，不断加以改进。这是一种矛盾的统一，受客观条件的限制，在某一方面要作出一些牺牲，这是鞋文化的历史所证明了的，但其发展方向则是逐渐向矛盾的完美统一前进，趋美律一直在起作用。

    由于美的特点是多样性，各民族的审美标准往往是不同的，这是由各地的自然条件、社会历史传统所决定的。民俗如此，鞋文化也如此。我们认为美的，外国人，外地人不一定也喜欢，例如我们的喜鹊为美，欧洲人却讨厌它，认为它是爱多嘴的不祥之物。我们以红为美，西方则以白为美，认为它纯洁无瑕。西藏高原阳光太烈，所以人们喜爱白月亮而不喜欢红太阳。美的民族性、地方性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否则会在贸易中受到损失。这是民俗调查与比较研究的任务，也是市场调查中必须特别注意的。在鞋子的样式、色彩等设计中必须以市场当地人的审美理想为标准，才能适销对路，而不能“以我为主”。当然，如果我们的鞋确有许多绝对的美的成份，具有全人类性，也是会受欢迎的。因为人们也有趋新的心理。民族性是可变的，它与全球性也是矛盾的统一。所以费孝通教授近年提出了一个口号：“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世界大同。”这就是民俗人必说的，对鞋文化当然也是适用的。温州人气魄很大，已经走上世界，我们要面向世界，“美人之美”，调查研究各国的各时代的鞋文化，发现其中的绝对的美的因子，设计出世界流行的鞋子来。一定能集古今中外鞋文化之大成，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向世界。

                                                                                                                                                                               2005年10月10日于北大中关园